去日本超市买苹果，包装上多半印着三个假名：りんご，念出来是「ringo」。这个词日本人天天挂在嘴边，可它既不是英文apple的音译，也不是日本人自己造出来的——写成汉字，就是「林檎」两个字，一千多年前从唐朝漂洋过海带过去的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林檎这个名字，本就是中国古人给苹果起的。而在林檎之前，它还有个更老的叫法，只有一个字，叫「柰」。
换句话说，我们今天顺口喊的「苹果」，搁在古人嘴里，是另外两个完全不同、还都带着点诗意的名字。
最早那两千年，较早的称呼是一个字「柰」
早期文献中对苹果较早的称呼是「柰」，一个字，念nài，后来才逐渐演变出「林檎」等名称。这不是文人翻故纸堆翻出来的孤证。
1965年，湖北江陵望山的一座战国墓被打开，里头随葬的果子居然保存完好，其中就有栽培的苹果属果实，跟栗、姜、樱桃、梅摆在一起。
也就是说，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晚期，楚地已经出现苹果属的栽培果实随葬。到了西汉，柰已经堂堂正正进了皇家园林。
司马相如写《上林赋》，铺陈天子苑囿里的奇珍异果，一口气数了枇杷、柿子、樱桃、葡萄，中间就夹着一句「亭柰厚朴」——这里的「亭柰」，指的正是栽培的柰树。
皇帝的园子里种着它，分量可想而知。那古人怎么吃柰？跟今天啃苹果不太一样。柰有特殊的香味，个头比后来的沙果大些，分白、红、青三色，红的叫丹柰，青的叫青柰。
汉代人常把它晾成果脯，当作「助米粮」的珍品，也曾作为馈赠礼品及祭品，金贵得很。
还有人拿它入药。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《杂疗方》里就写着「每朝啜柰二三果，及服食之」，意思是每天早上吃上两三颗柰,把它当养生的方子。
说白了，那时候的柰，是能治病、能祭祖、能当礼物的稀罕物，不是随手削一个就吃的家常水果。
「柰」是早期重要称呼，一直沿用了差不多两千年，北魏后逐渐又有「林檎」之名。
一个引鸟的名字，怎么就漂到了日本
到了北魏前后，「柰」慢慢让位给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：林檎。这名字美在哪？它藏着一幅画。晋代郭义恭的《广志》解释得很妙：「言味甘熟则来禽也」。意思是这果子熟透了，味道甘甜，果实成熟味甘，能吸引禽鸟。
所以林檎还有个别名，干脆就叫「来禽」。你想想那个意思——果实成熟味甘，能吸引禽鸟，一个名字就把这层意趣定格住了。
古人起名，是真会起。唐代是林檎最风光的时候。园丁们培育出金林檎、水林檎、蜜林檎、红林檎、黑林檎，全按颜色和味道命名，光听名字就让人流口水。它也成了文人笔下的常客。
白居易有一首长诗，写自己在长安办公时想念忠州东坡上的新花树，末尾一句「野桃山杏水林檎」——山野的桃、坡上的杏，还有那株水林檎，三样凑在一起，全是他惦记的南方风物。
就在林檎最红火的这几百年里，日本一批批派出遣唐使漂洋过海来长安学东西。据《日本书纪》记载，遣唐使曾将林檎树苗带回日本，林檎之名也随之传入。据相关说法，林檎之名随遣唐使往来传入日本，他们带回去的不只是佛经、律令、建筑图样，也有林檎的踪迹。
日本平安时代的《延喜式》《源氏物语》里，据记载也都出现过林檎的影子。真正让人感慨的是后面这一层。
中国这边，名字还在一路往下变。日语中至今称苹果为「りんご」（ringo），即「林檎」的音读。今天的日语里，苹果依旧写作汉字「林檎」，读作「りんご」，正是「林檎」两个字的音读。
「林檎」这一名称以日语音读「りんご」的形式沿用至今，在异国的超市货架和日常对话里活到了现在。
日本有个歌手就以「椎名林檎」为艺名，日本至今仍使用「りんご」这一称呼，同一个词，跨了千年没断。
从「频婆」到「苹果」，古名怎样落成家常
那「苹果」这两个字，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？这就要牵进一段佛经里的公案。佛经里有种果子叫「频婆果」，梵语bimba，本是印度的一种果实，成熟时红润饱满，僧人常拿它来比喻佛祖嘴唇的色泽。
中唐时有位僧人慧琳，学识渊博，在《一切经音义》里解释频婆果时写了一句：「其果似此方林檎，极鲜明赤者。」注意，他说的是频婆果「像」中土的林檎，红艳鲜明的那种，可没说两者就是一回事。
偏偏就是这个「似」字，被后人一路传岔了。频婆果慢慢被安到了林檎、柰头上，成了苹果的别名。有人又给「频」字添了草字头，写成「蘋婆果」，简化后是「苹婆果」，再省掉一个字，就成了「苹果」。
一个佛经里的类比，就这么阴差阳错，变出了我们今天最熟悉的两个字。这个名字白纸黑字定下来，是在明代。
万历后期，大约1621年，农学家王象晋编成《群芳谱·果谱》，里头第一次正式写下「苹果」一名，还细细描摹它的模样：出在北方，燕赵一带最好，树身耸直，果子像梨一样圆滑，熟了半红半白。
「光洁可爱玩香闻数步」，八九分熟时最好吃。
顺带说一句，后世常有人把这事记成康熙年间的《群芳谱》，其实那是清代汪灏等人奉命增补的《广群芳谱》，晚了近一百年。
「苹果」这个名字的源头，牢牢落在明代。到了清代，它才慢慢盖过林檎、柰，成了通用的叫法。从战国墓里的柰，到唐诗里引鸟的林檎，再到明代定名的苹果——这一颗果子，光名字就换了三回。而故事到今天还没写完。
日语中至今称苹果为「りんご」（ringo），即「林檎」的音读，在它的老家中国，早已长成一份沉甸甸的家底：如今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苹果生产国，产量占到世界的一半以上，烟台、洛川、天水、阿克苏的果园一年年挂满红果。
下次削苹果时不妨想一想，这个再家常不过的名字，古人本来喊的是「柰」、是「林檎」。而那个引鸟入林的唯美古名，至今还在一衣带水的邻国，被人一天天念着——りんご。
参考资料：
林檎"就是苹果吗？.人民日报2026年3月21日第7版.2026-03-21
频婆果考——中国苹果栽培史之一斑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.张帆.2026-03-21
树木传奇 | 苹果：花果繁盛的国民水果树.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
频婆果考——中国苹果栽培史之一斑.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张帆
烟台开埠（1861年清政府被迫开放烟台的通商口岸事件）.百度百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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